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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章 你敢吃,我敢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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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章 你敢吃,我敢做

前段時日穿慣了甲胄,重新換上錦衣綢緞,林晗頗不適應。府裏給他備下的衣物配飾,一水兒的天青月白,說是最顯神韻,配上玉帶真珠,整個人清潤出塵,氣度超脫。

他已經懶得去問是誰說的。從小裴信就老把他當玩物打扮,比養女兒還要精心細致。衣食器物,車馬輿從,樣樣都自作主張安排得明明白白,林晗本人沒有半點選擇的餘地。

也不知這人哪來如此強的掌控欲,朝政都不夠他揮霍心力,非要盯著林晗事無巨細地折騰。早年間,林晗確實與他有過“戮力同心”,和睦相處的時日,只不過後來兩人分歧越來越大。大到政見,小到芝麻綠豆的事都會鬧得十分不愉快。

沒“駕崩”時,林晗脾氣執拗,總喜歡與裴信爭論,如今時過境遷,他沒了那份心力,不想在瑣事上耗費精神。

他只想逃出去,去找衛戈的下落。活要見人,死要見屍,只要看不到屍首,他便相信他仍留在世間某處,等在自己去找他。

該換他去找他了。

林晗背靠著白石,眼望著江心的水霧出神。裴純行一跟他打開話匣子,便喋喋不休了半天,豈料林晗全未聽進耳朵。

“那就這麽說定了?”裴純行道。

林晗猛然回過神來,怔怔地說:“什麽說定了。我跟你叔父鬧得那麽僵,無事不登三寶殿,他定會覺得我別有用心,怎麽可能放我出去。”

沒入水裏的魚線突然動起來,林晗立馬坐直了身子,手裏動作不斷。裴純行立在一側,眼見著一條肥美的白鰱浮出水面,靈活地彈動著。

“這時節魚兒都潛入水下消失不見,還能釣到如此漂亮的魚,實在不容易。”裴純行讚嘆道,突然靈光一閃,“既如此,不如細心烹調,才不負垂釣之功啊。”

林晗收好魚,偏頭望向這小子寫滿慫恿的眼神,笑道:“也對,一蔬一飯足可見人心,何況是此等美味。

“對對對,‘金齏玉鲙’,更別說是您親手奉上的,丞相必然會高興。”

林晗臉上笑意漸濃,略微擡高了手臂,拿寬袍大袖擋住嘴角。他是做皇帝出身的,四體不勤五谷不分,哪裏會做飯這種事。

只要裴信敢吃,他就敢做。所謂是君子遠庖廚,林晗都“洗手作羹湯”了,他總不會婉拒他一片心意吧。

“是個好主意。”林晗提著魚簍站起身來,“唉,我看他手上有傷,想必是舊疾覆發。切魚做膾雖好,我卻一直不喜歡,不如就用荇菜燉湯,還能養養身子。”

裴純行聽完喜不自勝,便跟林晗行禮告辭,說要到裴信跟前去說他的好話。林晗笑而不語,一人回了住的院子,換上短衣,親自進廚房折騰了好幾個時辰。

他做出的菜看賣相不錯,魚肉晶瑩如玉,汁漿潔白稠美,面上浮著翠玉青花,瞧來十分可口。但味道究竟如何,全看老天爺心意了。

裴信才下了朝不久,跟幾個屬官在蘭堂議事。林晗棲身在隔斷後頭,順著雕花鏤壁漏進後堂的天光往外查看。裴信隱隱約約瞧見他的身影,原本肅然的面容上浮現出些微笑意。

林晗報以一笑,心底卻一片冰冷。他隨意尋了個坐處,在薰籠邊泡茶,前面傳來陣陣談話聲。

“達戎王子即將歸國,陛下頗為不悅,今早召了王中書進宮議事,一直商談到上朝前。”

“王致一日不與我唱反調便不舒坦。”裴信的嗓音淡淡的,“他會反對,我絲毫不意外。”

林晗手裏擺弄著茶具,腦中回想是哪個達戎王子,終於記起是從小就被父君送到盛京來做質子的賀蘭敏。他見過賀蘭敏,那人雖然長著一副達戎相貌,生得孔武有力,可經過十來年的生活,早就跟梁人沒什麽兩樣。

裴信為何突然要放賀蘭敏回國?他琢磨了片刻,難不成是達戎有變,放他回去內耗奪位?這等以逸待勞的手段,的確很像裴信的風格。

“如今煩擾的倒不是達戎,”另一個聲音道,緊接著一陣書冊翻動的聲響,“聶崢帶領殘部逃往塞外,成了叛軍。昨日田知度送來消息,北方叛軍的勢力擴展到了靈州邊境,叛軍首領挾持了我朝平都公主,要朝廷交錢贖人。”

最初那人接口道:“聶家世代公卿,累世尊貴,哪想他們的子弟有朝一日率部叛國。聶銘泉下有知,不曉得會作何感想。”

裴信輕聲一笑:“不敬天子,枉為人臣。聶氏能有如今萬人唾罵的下場,無非是自作孽不可活。我南下靈州時叛軍哪敢現身,聶崢長於勇武卻疏於謀略,麾下一幫喪家之犬,翻不起大浪。”

他停頓一瞬:“等賀蘭敏回國,交給達戎人。”

“那平都公主……”

“此事我說了不算,還需陛下決斷。”裴信道,“我也累了,你們先退下。”

林晗抿了口茶,聽見衣物窸窸窣窣的聲響,側頭瞟了一眼,兩個屬官恭敬地退出蘭堂。裴信轉過鏤壁,眉梢帶著些淡淡的笑,一身絳紫華服,袖上用暗紋繡著振翅的仙鶴。鶴唳九霄,聲震天下,正合他如今身份地位。

林晗放下茶盞,隨意一擡手,道:“坐。”

裴信一舉一動都有股儒雅氣度,明明是在自己家裏,此刻顯得像是個客人。他卻不惱,從容地在林晗對面坐下,眼神落在案邊的琺瑯食盒上。

“丞相近來辛苦。回來這麽久,你我還沒好好說過話,想來有些可惜。今日偶得一鮮魚,便制成佳肴,還望你莫要嫌棄。”

裴信垂著眼,看不清神情,手上慢吞吞地把食盒打開,輕聲道:“冬月天寒,水邊風大,你從小身子就不怎麽好,何必為我如此費心。”

林晗不禁笑了笑:“聽丞相的意思,倒像是在責怪我。難道我做的不合你心意?”

“怎會。”裴信放下盒蓋,拿起食箸遲遲不動,像是在思索什麽,“我很高興。”

林晗替他添了杯茶,嘆道:“你我有多久沒這樣好好說過話了。”

回憶起他待在宮中最後那段時光,每次見了裴信便會大吵一架。兩人曾經雖為師友,有過短暫的和睦相處,但終究立場不同。他身為皇帝,不可能看著整個朝堂從根系到枝葉都被世族占據,而裴信世族出身,又豈會再如從前一樣助他。

一來二去,昔日師友走到末路,林晗甚至至今都不敢確定,望帝宮之變沒有裴信的手筆。畢竟在後來的爭吵中林晗便明白,比起讓他做個事事違逆自己的皇帝,裴信更想把他圈禁在身邊,做個順從無害的玩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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